是因为我不懂得艺术,也不是因为我不会写诗。他推开窗子,让清凉的夜风吹进小屋。你还没有找到那神秘的幽灵,他对自己说,你还并没有真正理解北方的河。你走的地方还少,你见过的世面更少,你还没来得及在塔里木,在居延,在许许多多的北方河流旁边生活过。特别是你还没有见过黑龙江。他有些伤心地想,无论如何,我现在去不成黑龙江啦。我没有钱,也没有时间,无法去瞻仰和调查那条完全由一条黑色巨龙变成的大河。
他终于把钢笔慢慢地插入笔帽,藏起了自己的诗稿。他看看闹钟,时针正指着凌晨三点。最后的一个星期开始了,一共还有七天时间。他抱着双臂坐了一会儿,倾听着闹钟走动的嘀嗒声。他决定,这首诗就写到这儿为止,等他将来到达黑龙江以后,再写出结尾并把全诗修改出来。他站起来,揉了一会儿麻木的右臂,然后关上窗子,上床睡觉。
她在床上躺着,昏昏欲睡。她累得全身像是散了架,连起床给自己煮一碗挂面的力气都没有。当她听见有人敲门以后,好久才打起精神应了一声。
她吃了一惊。她睁大眼睛望着门口站着的他。这是他第一次来找我呢,她想。华北可是已经常来常往了,而他,自从一块去了永定河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。
quot;研究生,事情怎么样?quot;她还是开着玩笑问道。
他猛地一把从书包里抓出一张纸,quot;你看!quot;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,quot;你看,准考证!quot;
她感慨地看着那张小小的白纸片。
原来就是这么一张纸片。可是这种小纸片上凝聚着我们这一代人怎样艰辛的经历呐。她想起昨天华北也拿来了一张白色的纸片。那是一份调令。华北终于以他的文章,以他的顽强努力和出众才华离开了那家小食品工厂。华北也曾激动得声音发抖:quot;我的新生命开始了!我复活了!quot;她也曾像此刻一样,感慨地、默默地看着那张公文纸。
quot;真好啊。quot;她喃喃地说。
她为他冲了一杯桔子水,望着他大口地喝着。真好啊,她想,他们都在奋力地挣扎,都在坚强地和命运搏斗。他们终于都找到了自己向往的一个位置,找到了一个为人们和社会承认的位置。真是些坚强的男子汉哪,她羡慕地想。
他大口地喝着桔子水,敞开的衬衫领口冒着热气。quot;再喝一杯吧,quot;她端起冷水瓶和桔子水瓶。他憨厚地笑了,于是又把第二杯一饮而尽。她马上又斟上了第三杯。
他抹了抹嘴角,quot;喂,你瞧,quot;他说着把两臂向侧后伸直,踩着碎步,歪着脑袋,像只鸟儿一样在屋子里转了起来。quot;呜……quot;他憋足劲儿哼着,quot;喂,你看,像不像飞机?quot;
她笑着,奇怪地凝视着他。quot;不像,像只大蜻蜓!quot;真可笑,不害羞,她想,高兴成这样子。拿到了准考证,他简直乐得像个小孩子。quot;像个大傻瓜!quot;她高声笑道。
quot;不对,quot;他一面呜呜转着圈一面说,quot;这是轰炸机。瞧着吧,quot;他停止了飞行,端起那杯桔子水,quot;还有五天了,还有一共五天,我就要去轰炸那些考卷。quot;他兴奋不已地瞧了瞧桔子水,然后仰起头大口喝起来。
她把华北的事情讲给了他。quot;你们都成功啦,quot;她说,他一定会考得很出色,华北也可以搞他喜欢的艺术了。她欣慰地想,他们都是强者,都是些坚强的人。quot;你们真像岩石,quot;她突然说道。
quot;什么?我们——岩石?quot;他奇怪地问。
quot;嗯,quot;她微笑着点了点头。是岩石,她想,是我们理想中的依靠。
quot;走吧!摄影家!quot;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,毅然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。quot;走吧,去莫斯科餐厅。忘了吗?我早说过,要请你去吃一顿。quot;
她出神地望着他,好久才站了起来。
他们走出房间。在大门口迈进了曝晒的阳光里。他看见这姑娘晕眩了一下,用手扶住了一棵树。她太累了,她简直是形容憔悴,他想道,心里漾起一道包含复杂的潮水。但是她不露声色地谈起了别的事。于是,他们一块走离了那棵树。
在餐桌旁,他问道:quot;你怎么样?好久没见啦。quot;
quot;我么,我很好,quot;她说,quot;那张作品,已经发表了。quot;哦,已经——发表了。她想起上午自己躲在报刊零售亭旁看到的情景。道路上依然人声鼎沸,广播里依然报道着重要新闻,她盯住两个买了《摄影艺术》的年轻姑娘走了一段路,但她发现她们买这份杂志的目的在于封面女郎的那件蝉翼衫。发表了,而且还有华北的那篇评论,也许在秋天全国影展的大厅里会占上一个小小的角落。可是,她怅然地想,这就是一切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