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里打开各种百科全书和词典,把quot;黄土地貌quot;的词条全部浏览一遍,并且摘录了一些提纲挚领的东西。不过,当他伸手搬下高高放在书架顶上的日本保育社版《现代百科大事典》时,右肩的肌腱钻心般地疼了一下。他差点喊出声来。那本大书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的肩膀,然后摔在地板上。角落里站起来一个老管理员,对着他照直走了过来。
书没有摔坏。他跪在地上抱起那书来,一面用袖子擦着那书的人造革面,一面小声地朝那老者道歉。那老管理员注意地看了他一眼,quot;你不舒服么?quot;他听见那人在亲切地问他。他努力地作出了个笑容,抱起大书坐了下来。当他翻阅着这部辞书时,心头悄悄掠过了一阵苍凉。这条胳膊叛变啦,他想,我还以为它早就好了。没想到你这么软弱,呸,胆小鬼,背叛的东西。他咬着牙暗自咒骂着。他竭力不再想这件事,专心地把心思埋到那些书里去。他一本又一本地查阅着,辞典和百科全书像流水一样被取来又送回。他读着,觉得这些书也像一条河。闭馆铃一响,他就离开图书馆驱车回家,一路上目不斜视,中速行驶,特别提防着身旁骑车的妇女和戴眼镜的。
第二天他的运气更坏。
他一清早就骑车到了A委员会。颜林老爹所讲的人文地理学泰斗柳先生就在这个A委员会所属的一个研究院供职。他锁上车后,径直向大门冲去。
quot;哎,回来回来!quot;传达室的窗口伸出一只手来。他忙上前说明来意。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面如镔铁的胖妇女。她冷冷地听着他的话,伸手打了个电话。他只好等着那胖女人掐头去尾地把他的事用电话传达过去。咔喀,电话挂了。胖女人黑脸一沉:quot;研究生办的人说啦,应届大学毕业生一律在学校报名,领取准考证。不给单个人办理报名手续。quot;
他觉得头顶上挨了一记雷轰。那女人转过铁面孔去织毛线了,他连忙解释道:quot;我有特殊情况,我是……quot;
quot;不行!特殊情况,特殊情况,哪儿那么多特殊情况!quot;那女人出口不逊,quot;没人听你的特殊情况!quot;
他使劲咽下这口气,尽量用研究生的温雅口吻循循善诱地说:quot;对不起,耽误您了。我的情况比较复杂——您让我进去,跟他们研究生办公室的同志谈谈好吗?我的情况,他们一听就会同意的,我——quot;
那女人狠狠地把窗子砰地关上了。
他暴怒地扑上去,用拳头砸那扇窗子。
窗子又唰地拉开,一张气歪了的胖黑脸朝他吼着:quot;干什么!你抽疯哪!quot;
他的牙咬得格格响。他粗鲁地问:quot;喂,我问你,是不是你们家老头子揍少啦,惯得你这么浑?quot;
他看见那铁黑脸哆嗦着,伸手去抓电话。他冷笑了一声,扭头冲出门厅。这家伙准是要找保卫科,他想着跨上了自行车。他骑着,气得浑身在发抖。
他在气急败坏中居然心生一计。他找到一个公用电话,在电话簿上查到了A委员会的号码。他使劲克制着自己,使自己平静下来,然后拨了号码。电话通了,他尽量装出一口青海腔,大模大样地讲:
quot;研究生办么?我是新疆大学。我们学校有一位考生的准考证没有寄来。我们查询的结果,发现邮局把他的报名表寄丢了。现在考期已近,我们准备让这个考生直接到北京去交涉,并且参加考试。请你们接待一下。quot;
电话里静了一会儿。他的心怦怦跳着,痉挛的手死死地攥住电话听筒。——这时,那边答腔了:
quot;好吧,但是,让他带上你们学校政治部人事处的介绍信,详细说明原因。quot;
他忙又操起青海话:quot;时间还来得及吧?我们可不能耽误人才呀!quot;
电话回答说:quot;唔,反正报名还没有结束。而且,你们这不是打了招呼了吗?我们记着就是。quot;
他挂断电话,浑身浸透了汗水。幸好那quot;把门虎quot;拦不住电流,他喘着粗气,而且今天的几句青海话讲得有板有眼,俨然一副大学里的办公室主任的口吻。
他马上飞车赶到电报大楼,给新大中文系的恩师秦老师发了一份加急长电,详细说明了苦衷,要秦老师明天就把介绍信寄出来。拜托您啦,秦老师!他想。秦老师是个极为善良慈爱的女性,她是决不会看着她的门生在这里受气的。秦老师没准寄特挂呢,他分析着。没错,秦老师一定寄特挂,而且同时再直接给那个A委员会写一封盖公章的长信。
打电报整整用了九块七毛钱。他干脆坐在电报大楼的皮沙发上,清点了一下囊中财产。还有九十块零几毛,他默默地盘算着,刚好够跑一趟黑龙江回来。我可以不住招待所和旅馆,一律睡车站或者住老乡家。我还可以到处截卡车坐,最好能在黑龙江上干几天船夫什么的短工。
黑龙江,他一想这个名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