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边我又在想。人文地理是科学,它有它的办法和路子。可是我除了科学还需要些别的。河流地貌不会关心青杨树是怎样长大的,描述性再强的地理著作也不会写到黄河浪头那种神秘的抚摸。还有那些彩陶片,暴雨冲垮了台地上的古墓葬,陶器在激流中撞得粉碎,接着,那彩陶片就流成了河。
quot;那专业呢?还考试么?quot;她问。
quot;当然。不但要考上而且要好好干。不过——难道你不觉得,那河还有好多别的内容么?quot;
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她知道,那个不安分的精灵又附上了这个年轻人。我们都一样,她想,我们都不愿庸庸碌碌地了此一生。你自己不也是一样么,你绷紧每一根神经,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翻山涉水,追逐着百分之一秒的瞬间,你忙得筋酸骨散,靠着这车门旁的硬墙也能呼呼入睡。你不是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暇回顾么。
她转过脸对他说:quot;在湟水边上,我拍了一张静物。就是咱们复原的那只彩陶罐。它可惜是碎的,象生活一样,quot;她小声说,quot;背景是那片小青杨树。我觉得,这是我这次拍得最成功的作品之一。quot;还有一张,她想,那是一个男人扑向奔腾的大河,我这一趟只有这两张作品拍得成功。quot;你知道的,青杨树林刚刚长起来,可惜罐子是破的,像生活一样。quot;她忧伤地摇了摇头。
他从嘴角取下熄了的纸烟,专注地望着姑娘。
quot;你不是很坚强么?quot;他问,quot;你十二岁就见过那么多。quot;
她苦笑了一下,双手搂住膝盖,等待他擦燃火柴,把那半支烟点着。quot;你们还有一支烟。在太冷、太寂寞的时候让它作伴。而我们女的,啊,那种时候真难呵。quot;
他笑了。她在黑暗中似乎看见了他白白的牙齿。quot;你的男朋友呢?quot;他问道,quot;怎么,难道你还能没有位漂亮的骑士么?quot;他开起玩笑来了。
quot;别提了。总算受完了洋罪。一共谈了三个月——吹了。quot;她厌烦地说。
quot;为什么?quot;他问。
她费劲地想着一个比喻,quot;这么说吧:和他坐在一间屋子里,屋里就像有两个女人。不,一个女人,一个唠叨老婆子!quot;
他放声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瞧他美的,她气恨地想,他倒自信得很呢。难道你的本质里就没有那种东西吗?我还没有告诉你那家伙以前的几个呢,有自私鬼,有小市侩,有木头人,还有一个是臭流氓。她忿忿地打断了他的笑声:quot;连小说上都说,男子汉绝迹了。你不知道?quot;
quot;真的吗?quot;他止住了笑声,注视着她。quot;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介绍几个。个个都货真价实。只怕不对你的胃口。quot;他嘲笑地扔掉了烟头。
quot;你说吧!姓名?quot;
quot;牛虻,马丁·伊登,保尔·柯察金,还有……quot;还有一个是我,他想。他不禁微笑了。quot;还有一个那家伙名字很古怪,我想不起来了。quot;
她黯然地呆呆坐着。quot;都是虚构的啊!quot;她说。
quot;不,quot;他反驳道,quot;现实生活中也有。只怕你认不出来。女同胞,只怕你们见到了也认不出来。quot;
他们都沉默了。他发觉这最后一句话使他们两人的心绪都变坏了。列车正轰鸣着开过一架铁桥,车门上的把手、铁踏板和乌蒙蒙的玻璃窗都在震响着,他们的肩头也在随着晃动着。他这最后一句话使她听了心里难受,她想起了在北大荒时在一个农场里干活的一个康拜因手。那小伙子总是在快活地笑着,在秋天金黄一片的大田里,他总是喜欢穿一件油污的坦克兵夹克,整天都吹着一支口琴。有一次在麦子地里午休,曝烤着平原的太阳晒得满地升腾着麦杆的味道。她高傲地、鄙夷地回绝了他。她眯着眼睛眺望着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海,心里满是不以为然,甚至是不能容忍的心情。那小伙子踩着地上的麦茬踱回他们那群康拜因手那里,她听见整个中午那儿都响着一支单调的口琴曲子。后来康拜因手去了大庆油田。quot;我们这儿有八十万产业工人!我们这儿正出现着一个伟大的奇迹!quot;她听见知识青年们在念他写来的信。quot;到大庆来吧!这里过的才是真正的生活。quot;他在信里热烈地向朋友们呼吁着。她听着,仿佛听见一阵热情快活的口琴曲,她怅然若失地坐了好久。后来她常常回忆起那个快乐的小伙子,特别是在她机械地和人们介绍来的对象问答的时候,她有时会感到听见了一丝口琴声。她疲乏地靠住了车厢的硬壁,闭上了眼睛。
他也想起了一个姑娘——海涛。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起海涛了。在额尔齐斯河边的那片苜蓿地上,在那个肮脏荒僻、地窝子盖得东倒西歪的小村里,海涛和他度过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