嘲笑着自己,你忘了那次横渡黄河时究竟有没有什么神示或者特殊的感觉。你活象只快活的小鸭子一样,相跟着一个陕北老乡,把衣服和鞋塞进油浸的整羊皮口袋里,就大模大样地下了水。你不买票扒了车,走了四十里沟壑梁峁的黄土路,只吃了些西瓜和青涩的河畔枣,命催着似的跑到这儿来游黄河。你游过去了,当天赶到了山西。难道没有神助么?难道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保护着你么?你游水时的感觉和平常在游泳池,在水库,在京密引水渠里的感觉一样好,轻松又容易。你把那个抱着吹足气的羊皮油口袋的老乡甩在后面。你的两腿和手臂不仅没有抽筋,而且那么有力和舒展。你横渡了这条北方最伟大的河,又赶了二十里山西的青石头山道,当晚赶到了柳林镇附近的一个小村。第二天你拦卡车到了介休,又扒上quot;三八红旗白拉线quot;的火车,一直到了北京。后来你对同学们讲了游黄河的事,而二宝和徐华北他们挤眉弄眼地说,他们也游过来了,而且是游蝶泳过来的。——这一切中的每一步,在今天几乎都不可能。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,这答案你今天自己找到了:黄河是你的父亲,他在暗暗地保护着他的小儿子。
他抬起头来。黄河正在他的全部视野中急驶而下,满河映着红色。黄河烧起来啦,他想。沉入陕北高原侧后的夕阳先点燃了一条长云,红霞又撒向河谷。整条黄河都变红啦,它烧起来啦。他想,没准这是在为我而燃烧。铜红色的黄河浪头现在是线条鲜明的,沉重地卷起来,又卷起来。他觉得眼睛被这一派红色的火焰灼痛了。他想起了梵·高的《星夜》,以前他一直对那种画不屑一顾:而现在他懂了。在梵·高的眼睛里,星空像旋转翻腾的江河;而在他年轻的眼睛里,黄河像北方大地燃烧的烈火。对岸山西境内的崇山峻岭也被映红了,他听见这神奇的火河正在向他呼唤。我的父亲,他迷醉地望着黄河站立着,你正在向我流露真情。他解开外衣的纽扣,随即把它脱了下来。
她踉跄着冲过来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quot;你干什么?quot;她气喘吁吁地喊,quot;你要下水?quot;
他回过头来,困惑地望着姑娘。
quot;不行!太危险了!quot;她坚决地摇摇头。好骄傲的男人呐,他以为我怀疑他那段英雄史。quot;我知道你能游过去……你已经游过去啦,quot;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,quot;不过现在没有必要这样,这太危险了!quot;她喊着,想使自己的声音压住河水震耳的轰鸣。
他谨慎地抽出了手,打量着她。这姑娘怎么啦?看来男子汉在关键的时候,身边不能有女人。她们总是在这种时候搅得你心神不宁。她们可真有本事。
quot;别游了,太危险,quot;她仰着脸望着他说。quot;咱们不如聊聊天。要不,我再照几张照片,你对着黄河温温功课。quot;带着变焦距长镜头的相机沉重地在她胸前晃动着,他觉得她那长长的脖子快被那机器坠断了。他挺想帮她托着那台金属的大相机。
quot;你去照你的相吧,上那边转转,quot;他嘎哑着嗓子,不高兴地嘟哝着,quot;我有点私事,你最好走开点。quot;
quot;不!quot;她喊起来,quot;这是黄河!你懂吗?quot;她把两只小手攥成可笑的拳头晃着。
我不懂,难道你懂么。他被深深地激怒了。谁叫你那么愿意和姑娘往一块儿凑?瞧她狂的。你懂,你大概只懂怎么把头发烫得更招人看两眼。他恨恨地咬着嘴唇,几乎想骂出一句粗话。
quot;喂,你听着:我不认识你。你不是已经找着招待所了吗?quot;他尽量有分寸地说。
她怔了一下,然后退了两步。他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先是凝固了,接着就渐渐褪尽。quot;好,随你吧,quot;她小声说道,双手扶住胸前的相机。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责备的神情。
他吃惊地望着她。她这会儿显得真动人,简直像尊圣洁的雕像。你们真行,姑娘们。怪不得我一下子就吐出了心底的秘密,这秘密我从来没向任何一个人说过。他抱歉地搓搓手,quot;对不起,quot;他说,quot;我有个爱发火的坏毛病。quot;
quot;你太凶了,quot;她伤感地说。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别人呢,我已经看透了:在最深的意识里,他们都一样。quot;真难得,刚才你还算诚恳些。我以为——quot;
quot;刚才我是在瞎编,quot;他打断了她的话。我为告诉了你那个而羞耻呢,他想。quot;你别当真。quot;
quot;不!人应该学得真诚些!quot;她激烈地反驳着,quot;而且——quot;而且你也用不着那么骄傲。讲人生滋味,也许我尝得比你多得多。她涨红了脸,突然颠声说:quot;我也没有父亲,我也好久好久没有喊过爸爸这个词儿,而且……我也一想到这个词就难受。quot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