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等她将来找到了事情再慢慢的还他们好了。这时候金芳也已经从医院里回来了,在家里养息着,曼桢一定逼着她要她收下这钱,金芳便自作主张,叫霖生去剪了几尺线呢,配上里子,交给-口的裁缝店,替曼桢做了一件夹袍子,不然她连一件衣服都没有。多下的钱金芳依旧还了她,叫她留着零花,曼桢拗不过她,也只好拿着。
金芳出院的时候告诉她说,那天曼璐买了栗子粉蛋糕回来,发现曼桢已经失踪了,倒也没有怎样追究,只是当天就把孩子接了回去。曼桢猜着他们一定是心虚,所以也不敢声张,只要能保全孩子就算了。
曼桢究竟本底子身体好,年纪轻的人也恢复得快,不久就健康起来了。她马上去找叔惠,想托他找事,同时也想着,碰得巧的话,也说不定可以看见世钧,如果他在上海的话。她拣了个星期六的傍晚到许家去,因为那时候叔惠在家的机会比较多。从后门走进去,正碰见叔惠的母亲在厨房里操作,曼桢叫了声伯母。许太太笑道:quot;咦,顾小姐,好久不看见了。quot;曼桢笑道:quot;叔惠在家吧?quot;许太太笑道:quot;在家在家。真巧了,他刚从南京回来。quot;曼桢哦了一声,心里想叔惠又到南京去玩过了,总是世钧约他去的。她走到三层楼上,房间里的人大约是听见她的皮鞋声,就有一个不相识的少女迎了出来,带着询问的神气向她望着。曼桢倒疑心是走错人家了,便笑道:quot;许叔惠先生在家吗?quot;她这一问,叔惠便从里面出来了,笑道:quot;咦,是你!请进来请进来!这是我妹妹。quot;曼桢这才想起来,就是世钧曾经替她补算术的那个女孩子,倒又觉得惘然。
到房间里坐下了,叔惠笑道:quot;我正在那儿想着要找你呢,你倒就来了。quot;说到这里,他妹妹送了杯茶进来,打了个岔就没说下去,曼桢心里就有点疑惑,想着他许是听见世钧和她闹决裂的事,要给他们讲和。也许就是世钧托他的。当下她接过茶来喝了一口,便搭讪着和叔惠的妹妹说话。他妹妹大概正在一个怕羞的年龄,含笑在旁边站了一会,就又出去了。叔惠笑道:quot;我就要走了。quot;便把他出国的事告诉她听,曼桢自是替他高兴。但是他把这件新闻从头至尾报告完了,还是没提起世钧。她觉得很奇怪。不然她早就问起了,也不知怎么的,越是心里有点害怕,越是不敢动问。难道他是知道他们吵翻了,所以不提?那除非是世钧对他表示过,他们是完了。
她要不是中间经过了这一番,也还不肯在叔惠面前下这口气。她端起茶杯来喝茶,因搭讪着四面看了看,笑道:quot;这屋子怎么改了样子了?quot;叔惠笑道:quot;现在是我妹妹住在这儿了。quot;曼桢笑道:quot;怪不得,我说怎么收拾得这样齐齐整整的──从前给你们两人堆得乱七八糟的!quot;她所说的quot;你们两人quot;,当然是指世钧和叔惠。她以为这样说着,叔惠一定会提起世钧的,可是他并没有接这个碴。曼桢便又问起他什么时候动身,叔惠道:quot;后天一早走。quot;曼桢笑道:quot;可惜我早没能来找你,本来我还想托你给我找事呢。quot;叔惠道:quot;怎么,你不是有事么?你不在那儿了?quot;曼桢道:quot;我生了一场大病,他们等不及,另外用了人了。quot;叔惠道:quot;怪不得,我说你怎么瘦了呢!quot;他问她生的什么病,她随口说是伤寒。他叫她到一家洋行去找一个姓吴的,听说他们要用人,一方面他先替她打电话去托人。
说了半天话,始终也没提起世钧。曼桢终于含笑问道:quot;你新近到南京去过的?quot;叔惠笑道:quot;咦,你怎么知道?quot;曼桢笑道:quot;我刚才听伯母说的。quot;话说到这里,叔惠仍旧没有提起世钧,他擦起一根洋火点香烟,把火柴向窗外一掷,便站在那里,面向着窗外,深深的呼了口烟。曼桢实在忍不住了,便也走过去,手扶着窗台站在他旁边,笑道:quot;你到南京去看见世钧没有?quot;叔惠笑道:quot;就是他找我去的呀。他结婚了,就是前天。quot;曼桢两只手揿在窗台上,只觉得那窗台一阵阵波动着,也不知道那坚固的木头怎么会变成像波浪似的,捏都捏不住。叔惠见她彷佛怔住了,便又笑道:quot;你没听见说?他跟石小姐结婚了,你也见过的吧?quot;曼桢道:quot;哦,那回我们到南京去见过的。quot;
叔惠对于这件事彷佛不愿意多说似的,曼桢当然以为他是因为知道她跟世钧的关系。她不知道他自己也是满怀抑郁,因为翠芝的缘故。曼桢没再坐下来谈,便道:quot;你后天就要动身了,这两天一定忙得很,不搅糊你了。quot;叔惠留她吃饭,又要陪她出去吃,曼桢笑道:quot;我也不替你饯行,你也不用请客了,两免了吧。quot;叔惠要跟她交换通讯处,但是他到美国去也还没有住址,只写了个学校地址给她。
她从叔惠家里走出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