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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生缘(十八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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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(15 / 16)
马上走下楼去,到对门去找她。

    他来过两次,那二房东已经认识他了,便不加阻止,让他自己走上楼去。曼桢正在那里扫地擦桌子,她这些日子没回家,灰尘积得厚厚的。豫瑾带笑在那开着的房门上敲了两下,曼桢一抬头看见是他,在最初的一-那间她脸上似乎有一层阴影掠过,她好象不愿意他来似的,但是豫瑾认为这大概是他的一种错觉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笑道:quot;好久不看见了。那小孩好了没有?quot;曼桢笑道:quot;好了。我也没来给你道喜,你太太现在已经出院了吧?是一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?quot;豫瑾笑道:quot;是个女孩子。蓉珍已经出来一个礼拜了,我们明天就打算回去了。quot;曼桢嗳呀了一声道:quot;就要走啦?quot;她拿抹布在椅子上擦了一把,让豫瑾坐下。豫瑾坐下来笑道:quot;明天就要走了,下次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见得着,所以我今天无论如何要来看看你,跟你多谈谈。quot;他一定要在动身前再和她见一次面,也是因为她上次曾经表示过,她有许多话要告诉他,听她的口气彷佛有什么隐痛似的。但是这时候曼桢倒又懊悔她对他说过那样的话。她现在已经决定要嫁给鸿才了,从前那些事当然也不必提了。

    桌上已经擦得很干净了,她又还拿抹布在桌上无意识地揩来揩去。揩了半天,又去伏在窗口抖掉抹布上的灰。本来是一条破旧的粉红色包头纱巾,她拿它做了抹布。两只手拎着它在窗外抖灰,那红纱在夕阳与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。下午的天气非常好。

    豫瑾等候了一会,不见她开口,便笑道:quot;你上次不是说有好些事要告诉我么?quot;曼桢道:quot;是的,不过我后来想想,又不想再提起那些事了。quot;豫瑾以为她是怕提起来徒然引起伤感,他顿了一顿,方道:quot;说说也许心里还痛快些。quot;曼桢依旧不作声。豫瑾沉默了一会,又道:quot;我这次来,是觉得你兴致不大好,跟从前很两样了。quot;他虽然说得这样轻描淡写,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带着一种感慨的口吻。

    曼桢不觉打了个寒噤。他一看见她就看得出来她是叠经刺激,整个的人已经破碎不堪了?她一向以为她至少外貌还算镇静。她望着豫瑾微笑着说道:quot;你觉得我完全变了个人吧?quot;豫瑾迟疑了一下,方道:quot;外貌并没有改变,不过我总觉得……quot;从前他总认为她是最有朝气的,她的个性也有它的沉毅的一面,一门老幼都倚赖着她生活,她好象还余勇可贾似的,保留着一种闲静的风度。这次见面,她却是那样神情萧索,而且有点恍恍惚惚的。仅仅是生活的压迫决不会使她变得这样厉害。他相信那还是因为沉世钧的缘故。中间不知道出了些什么变故,使他们不能有始有终。她既然不愿意说,豫瑾当然也不便去问她。

    他只能恳切地对她说:quot;我又不在此地,你明天常常给我写信好不好?说老实话,我看你现在这样,我倒是真有点不放心。quot;他越是这样关切,曼桢倒反而一阵心酸,再也止不住自己,顿时泪如雨下。豫瑾望着她,倒呆住了,半晌,方才微笑道:quot;都是我不好,不要说这些了。quot;曼桢忽然冲口而出地说:quot;不,我是要告诉你──quot;说到这里,又噎住了。

    她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。看见豫瑾那样凝神听着,她忽然脑筋里一阵混乱,便又冲口而出地说道:quot;你看见的那个孩子不是姊姊的──quot;豫瑾愕然望着她,她把脸别了过去,脸上却是一种冷淡而强硬的神情。豫瑾想道:quot;那孩子难道是她的么,是她的私生子,交给她姊姊抚养的?是沈世钧的孩子?还是别人的──世钧离开她就是为这个原因?quot;一连串的推想,都是使他无法相信的,都在这一-那间在他脑子里掠过。

    曼桢却又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了,这次她是从豫瑾到她家里来送喜柬的那一天说起,就是那一天,她陪着她母亲到她姊姊家去探病。在叙述中间,她总想为她姊姊留一点余地,因为豫瑾过去和曼璐的关系那样深,他对曼璐的那点残余的感情她不愿意加以破坏。况且她姊姊现在已经死了。但是她无论怎么样为曼璐开脱,她被禁闭在祝家一年之久,曼璐始终坐视不救,这总是实情。豫瑾简直觉得骇然。他不能够想象曼璐怎样能够参与这样卑鄙的阴谋。曼璐的丈夫他根本不认识,可能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,但是曼璐……他想起他们十五六岁的时候刚见面的情景,还有他们初订婚的时候,还有后来,她为了家庭出去做舞女,和他诀别的时候。他所知道的她是那样一个纯良的人。就连他最后一次看见她,他觉得她好象变粗俗了,但那并不是她的过错,他相信她的本质还是好的。怎么她对她自己的妹妹竟是这样没有人心。

    曼桢继续说下去,说到她生产后好容易逃了出来,她母亲辗转访到她的下落,却又劝她回到祝家去。豫瑾觉得她母亲简直荒谬到极点,他气得也说不出话来。曼桢又说到她姊姊后来病重的时候亲自去求她,叫她为孩子的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