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上戴着一只晶光四射的大钻戒。豫瑾看到她那种不调和的媚态与老态,只觉得怆然。他不由得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。那次他也许是对她太冷酷了,后来想起来一直耿耿于心。
是她的孩子,他当然也是很关切的。经他诊断,也说是猩红热。曼桢说:quot;要不要进医院?quot;医生向来主张进医院的,但是豫瑾看看祝家这样子,彷佛手头很拮据,也不能不替他们打算打算,便道:quot;现在医院也挺贵的,在家里只要有人好好的看护,也是一样的。quot;曼桢本来想着,如果进医院的话,她去照料比较方便些,但是实际上她也出不起这个钱,也不能指望鸿才拿出来。不进医院也罢。她叫张妈把那一个医生的药方找出来给豫瑾看,豫瑾也认为这方子开得很对。
豫瑾走的时候,曼桢一路送他出去,就在-口的一丬药房里配了药带回来,顺便在药房里打了个电话到她做事的地方去,请了半天假。那孩子这时候清醒些了,只管目光灼灼地望着她。她一转背,他就悄悄地问:quot;张妈,这是什么人?quot;张妈顿了一顿,笑道:quot;这是啊……是二姨。quot;说时向曼桢偷眼望了望,彷佛不大确定她愿意她怎样回答。曼桢只管摇晃着药瓶,摇了一会,拿了只汤匙走过来叫孩子吃药,道:quot;赶快吃,吃了就好了。quot;又问张妈:quot;他叫什么名字?quot;张妈道:quot;叫荣宝。这孩子也可怜,太太活着的时候都宝贝得不得了,现在是周妈带他──quot;说到这里,便四面张望了一下,方才鬼鬼祟祟地说:quot;周妈没良心,老爷虽然也疼孩子,到底是男人家,有许多地方他也想不到──那死鬼招弟是常常给她打的,这宝宝她虽然不敢明欺负他,暗地里也不少吃她的亏。二小姐你不要对别人讲呵,她要晓得我跟你说这些话,我这碗饭就吃不成了。阿宝就是因为跟她两个人闹翻了,所以给她戳走了。阿宝也不好,太太死了许多东西在她手里弄得不明不白,周妈一点也没拿着,所以气不伏,就在老爷面前说坏话了。quot;
这张妈把他们家那些是是非非全都搬出来告诉曼桢,分明以为曼桢这次到祝家来,还不是跟鸿才言归于好了,以后她就是这里的主妇了,趁这时候周妈出去了还没回来,应当赶紧告她一状。张妈这种看法使曼桢觉得非常不舒服,祝家的事情她实在不愿意过问,但是一时也没法子表明自己的立场。
后门口忽然有人拍门,不知道可是鸿才回来了。虽然曼桢心里并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,终究不免有些惴惴不安,这里到底是他的家。张妈去开门,随即听见两个人在厨房里嘁嘁喳喳说了几句,然后就一先一后走进房来。原来是那周妈,把招弟的棺材送到义冢地去葬了,现在回来了。那周妈虽然没有见过曼桢,大概早就听说过有她这样一个人,也知道这荣宝不是他们太太亲生的。现在曼桢忽然出现了,周妈不免小心翼翼,quot;二小姐quot;长quot;二小姐quot;短,在旁边转来转去献殷勤,她那满脸杀气上再浓浓堆上满面笑容,却有点使人不寒而栗。曼桢对她只是淡淡的,心里想倒也不能得罪她,她还是可以把一口怨气发泄在孩子身上。那周妈自己心虚,深恐张妈要在曼桢跟前揭发她的罪行,她一向把那邋遢老太婆欺压惯了的,现在却把她当作老前辈似的尊崇起来,赶着她喊quot;张奶奶quot;,拉她到厨房里去商量着添点什么菜,款待二小姐。
曼桢却在那里提醒自己,她应当走了。拣要紧的事情嘱咐张妈两句,就走吧,宁可下午再来一次。正想着,荣宝却说话了,问道:quot;姊姊呢?quot;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和曼桢说话,说的话却叫她无法答复。曼桢过了一会方才悄声说道:quot;姊姊睡着了。你别闹。quot;
想起招弟的死,便有一阵寒冷袭上她的心头,一种原始的恐惧使她许愿似的对自己说:quot;只要他好了,我永生永世也不离开他了。quot;虽然她明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事。荣宝垫的一床席子上面破了一个洞,他总是烦躁地用手去挖它,越挖越大。曼桢把他两只手都握住了,轻声道:quot;不要这样。quot;说着,她眼睛里却有一双泪珠quot;嗒quot;地一声掉在席子上。
忽然听见鸿才的声音在后门口说话,一进门就问:quot;医生可来过了?quot;张妈道:quot;没来。二小姐来了。quot;鸿才听了,顿时寂然无语起来。半晌没有声息,曼桢知道他已经站在客堂门口,站了半天了。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,只是脸上的神情变得严冷了些。
她不朝他看,但是他终于刽蜃抛呷胨的视线内。他一副潦倒不堪的样子,看上去似乎脸也没洗,胡子也没剃,瘦削的脸上腻着一层黄黑色的油光,身上穿著一件白里泛黄的旧绸长衫,戴着一顶白里泛黄的旧草帽,帽子始终戴在头上没有脱下来。他搭讪着走到床前在荣宝额上摸了摸,喃喃地道:quot;今天可好一点?医生怎么还不来?quot;曼桢不语。鸿才咳嗽了一声,又道:quot;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