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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生缘(十八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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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(3 / 5)
的天,照出来红鼻子红眼睛的也没什么好看。quot;叔惠向世钧努了努嘴,道:quot;喏,都是为了他呀。他们老太太写信来,叫他寄张照片去。我说一定是有人替他做媒。quot;世钧红着脸道:quot;什么呀?我知道我母亲没有别的,就是老嘀咕着,说我一定瘦了,我怎么说她也不相信,一定要有照片为证。quot;叔惠向他端相了一下,道:quot;你瘦倒不瘦,好象太脏了一点。老太太看见了还当你在那里掘煤矿呢,还是一样的心疼。quot;世钧低下头去向自己身上那套工人装看了看。曼桢在旁笑道:quot;拿块毛巾擦擦吧,我这儿有。quot;世钧忙道:quot;不,不,不用了,我这些黑渍子都是机器上的油,擦在毛巾上洗不掉的。quot;他一弯腰,便从字纸篓里拣出一团废纸团来,使劲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曼桢道:quot;这哪儿行?quot;她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折得齐齐整整的毛巾,在叔惠喝剩的一杯开水里蘸湿了递了过来。世钧只得拿着,一擦,那雪白的毛巾上便是一大块黑,他心里着实有点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叔惠站在窗前望了望天色,道:quot;今天这太阳还有点靠不住呢,不知道拍得成拍不成。quot;一面说着,他就从西服裤袋里摸出一把梳子来,对着玻璃窗梳了梳头发,又将领带拉了一拉,把脖子伸了一伸。曼桢看见他那顾影自怜的样子,不由得抿着嘴一笑。叔惠又偏过脸来向自己的半侧面微微瞟了一眼,口中不断地催促着世钧:quot;好了没有?quot;曼桢向世钧道:quot;你脸上还有一块黑的。不,在这儿──quot;她在自己脸上比画了一下,又道:quot;还有。quot;她又把自己皮包里的小镜子找了出来,递给他自己照着。叔惠笑道:quot;喂,曼桢,你有口红没有?借给他用一用。quot;说说笑笑的,他便从世钧手里把那一面镜子接了过来,自己照了一照。

    三个人一同出去吃饭,因为要节省时间,一人叫了一碗面,草草地吃完了,便向郊外走去。叔惠说这一带都是荒田,太平淡了,再过去点他记得有两棵大柳树,很有意思。可是走着,走着,老是走不到。世钧看曼桢彷佛有点赶不上的样子,便道:quot;我们走得太快了吧?quot;叔惠听了,便也把脚步放慢了些,但是这天气实在不是一个散步的天气。他们为寒冷所驱使,不知不觉地步伐又快了起来,而且越走越快。大家喘着气,迎着风,说话都断断续续的。曼桢竭力按住她的纷飞的头发,因向他们头上看了一眼,笑道:quot;你们的耳朵露在外面不冷么?quot;叔惠道:quot;怎么不冷。quot;曼桢笑道:quot;我常常想着,我要是做了男人,到了冬天一定一天到晚伤风。quot;

    那两棵柳树倒已经丝丝缕缕地抽出了嫩金色的芽。他们在树下拍了好几张照。有一张是叔惠和曼桢立在一起,世钧替他们拍的。她穿著的淡灰色羊皮大衣被大风刮得卷了起来,她一只手掩住了嘴,那红绒线手套衬在脸上,显得脸色很苍白。

    那一天的阳光始终很稀薄。一卷片子还没有拍完,天就变了。赶紧走,走到半路上,已经下起了霏霏的春雪,下着下着就又变成了雨。走过一家小店。曼桢看见里面挂着许多油纸伞,她要买一把。撑开来,有一色的蓝和绿,也有一种描花的。有一把上面画着一串紫葡萄,她拿着看看,又看看另一把没有花的,老是不能决定,叔惠说女人买东西总是这样。世钧后来笑着说了一声quot;没有花的好,quot;她就马上买了那把没有花的。叔惠说:quot;价钱好象并不比-区里便宜。不会是敲我们的竹杠吧?quot;曼桢把伞尖指了指上面挂的招牌,笑道:quot;不是写着-童叟无欺-么?quot;叔惠笑道:quot;你又不是童,又不是叟,欺你一下也不罪过。quot;

    走到街上,曼桢忽然笑道:quot;嗳呀,我一只手套丢了。quot;叔惠道:quot;一定是丢在那丬店里了。quot;重新回到那丬店里去问了一声,店里人说并没有看见。曼桢道:quot;我刚才数钱的时候是没有戴着手套。那就是拍照的时候丢了。quot;

    世钧道:quot;回去找找看吧。quot;这时候其实已经快到上班的时候了,大家都急于要回到厂里去,曼桢也就说:quot;算了算了,为这么一只手套!quot;她说是这样说着,却多少有一点怅惘。曼桢这种地方是近于琐碎而小气,但是世钧多年之后回想起来,她这种地方也还是很可怀念。曼桢有这么个脾气,一样东西一旦属于她了,她总是越看越好,以为它是世界上最最好的……他知道,因为他曾经是属于她的。

    那一天从郊外回到厂里去,雨一直下得不停,到下午放工的时候,才五点钟,天色已经昏黑了。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种朦胧的心境,竟使他冒着雨重又向郊外走去。泥泞的田陇上非常难走,一步一滑。还有那种停棺材的小瓦屋,像狗屋似的,低低地伏在田陇里,白天来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,在这昏黄的雨夜里看到了,有一种异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