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,因为牛的消化吸收能力太强了,又是反刍细嚼慢咽,否则怎么会吃进去的是草,挤出的是奶?又怎么会出大力替人受罪犁田拉车?牛屎在蒙古是宝,烧饭要靠它,火力旺、烧完了只有一点灰,烧得很充分,又很干净。
好,终于是时辰到了,巫医将干了的牛屎揭下来,上海来的少年人一脸的汗,但牙不痛了。巫医指着牛屎说,你看,虫出来了。我们探过头去看,果然有小虫子。屎里怎么会没有虫?没有还能叫屎吗?
不要揭穿这一切。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,虫牙不是真有虫,天天牙痛是因为龋齿或牙周炎。好,你说得对,科学,可你有办法在这样一个缺医少药的穷山沟儿里减轻他的痛苦吗?没有,就别去摧毁催眠。只要山沟儿里一天没有医,没有药,催眠就是最有效的,巫医就万岁万万岁。回到城里,有医有药了,也轮不到你讲科学,牙医讲得比你更具权威性。
神、鬼、怪,不可证明它们是否实在。中世纪的神学要证明上帝的实在,是帮倒忙,毁上帝,不过倒由这个实证引发了文艺复兴的科学精神。宗教是人类的精神活动,非关实证。不少著名的科学家周末会去做礼拜,不少神职人员也在科技刊物上发表科学论文,宗教的归宗教,科学的归科学。科学造成的“信”与宗教的“信”,不是同一个“信”。
权威带有催眠的功能。老中医搭过脉后,心中有数,常常给那些没有什么病的人开些例如甘草之类无关痛痒的药,认真嘱咐回去如何煎,先煎什么后煎什么,分几次煎,何时服用,“吃了就好了”。吃了真就好了。西医也会同理认真开些“安慰剂”,也是吃了真就好了。如果我来照行其事,吃了白吃,因为我不具医生资格,天可怜见,我连赤脚医生都没做过。小学生信老师而不信家长,常常是家长比老师马脚露得多,权威先塌掉了。
发明“图像凝视法”的西蒙顿治疗癌症病人时,除了正规下药理疗,同时要病人想象有数百万道光芒正在杀向癌细胞。报告上说,正规疗法配合此法,癌症病人存活月数增加一倍,少数病人的肿瘤有缓解。我们不是也经过什么“鸡血疗法”、“甩手疗法”、“喝水疗法”吗?我母亲有一次开刀,正赶上“针刺麻醉”盛行,被说服了,上了手术台,一刀下去,“麻什么麻,疼啊!可是有外宾参观,咱们一个党员,怎么好说实话呢?”关云长刮骨疗毒还要拉个人下棋转移痛点注意力呢。
催眠可以用来减少主观的痛感。牙科和生孩子都有心理预期的“痛”,医生采取催眠抑制主观的“痛”以后,真正的痛觉也会迟钝。我记得汤沐黎画过一幅歌颂针刺麻醉的油画,里面好像有个正在念毛主席语录的护士,这应该是中国绘画史上对具体催眠手段的正式纪录,挺有历史意义的。
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次成功的催眠秀,我们现在再来看当时的照片,纪录片,宣言,大字报,检讨书等等,从表情到语言表达,都有催眠与自我催眠的典型特征。八次检阅红卫兵,催眠场面之大,催眠效果之佳之不可思议,可以成为世界催眠史上集体催眠的典范之一。
后来做知青的时候,遇到出大力的苦活儿累活儿,所谓“大会战”,照例是要集体念语录催眠的,像“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”,还有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”等等。说实在的,苦和死,怕与不怕都一样,活儿终是要干的,逃不掉。我认为人类进步的一大动力就是怕苦,于是想方设法搞一点减轻劳苦的花招儿,轮的发明,杠杆的利用,看来看去无一不是怕苦的成果。我用电脑写东西,第一个理由就是可以免去抄稿之苦。
凡流行的事物,都有催眠的成份在。女人们常常不能认识自己的条件而乱穿戴,是时装宣传的成功同时也是自我催眠的成功。
催眠是人类的一大能力,它是由暗示造成的精神活动,由此而产生的能量惊人。艺术呢,本质上与催眠有相通的地方。
我在几年前出过一本书《闲话闲说》,不妨抄一下自己:
依我之见,艺术起源于母系时代的巫,原理在那时候大致确立。
文字发明于父系时代,用来记录母系创作的遗传,或者用来篡改这种遗传。
为什么巫使艺术发生呢?因为巫是专职沟通人神的,其心要诚。
表达这个诚的状态,要有手段,于是艺术来了,诵,歌,舞,韵的组合排列,色彩,图形。
巫是专门干这个的,可比我们现在的专业艺术家。什么事情一到专业地步,花样就来了。
巫要富灵感。例如大瘟疫,久旱不雨,敌人来犯,巫又是一族的领袖、千百只眼睛等着他,心灵脑力的激荡不安,久思不获,突然得之,现在的诗人当有同感,所谓创作的焦虑或真诚。若遇节令,大丰收,产子等等,也都要真诚地祷谢。
这么多的项目需求,真是要专业才应付得过来。
所以艺术在巫的时代,初始应该是一种工具,但成为工具之后,巫靠它来将自己催眠进入状态,继续产生艺术,再将其他人催眠,大家共同进入一种催眠的状态。这种状态,应该是远古的真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