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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之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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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节(4 / 5)
史,我认为那是别人的历史,不是我的历史,面对别人的历史我在哪儿呢?我不要历史,我只要安静,体会,寻找的存在。我内心有一些东西,它们细枝末节,可能没价值,但是属于我的,并深刻地直指内心。我愿成为一个眼中无历史,心中无怨恨的人;我愿自己是一种开始;如果老人从没有一种个人的生活,那么我是否有了这种可能?

    我实践着自己,但写得越来越少,越来越少拿给老人看,来老人这里也少多了,而且后来更多的情况只是看望一下老人,买点吃的用的日常物品。我曾给老人买过一个小巧的可移动的金属书架,结果被拒之门外;提议老人无论如何应有一台电视,老人坚持不要;给老人清理房间,打扫一下厚厚的灰尘也从未得到同意。我同意老头看守历史现场,但灰尘实在无此必要,灰尘说明什么呢?为此曾同老头数次争执。每次来看望老人,那些房顶墙壁垂挂的灰尘都让我感到危险,总怕掉落下来。我的确发现过老人头上后背挂过一缕缕长长的毛茸茸的灰尘,额上黑了一块,老人尽管已直不起腰,但高旷的身躯仍时时会碰到那些越来越长的尘埃。那些灰尘已构成某种缓慢但看上去又像上疯长的植物,它们不仅夏天生长,冬天照样伸展,一开门就迎风摇摆。如果是晚上,在昏暗灯光下,老人一动不动,我来了也只是向我点点头,有时笑一下,有时不笑,半天我们才能进入谈话。老人越来越固执,冬天冷,我记得曾给老人买过一条电褥子,一只电磁保温杯,老人用了有两年,但是有一次我发现保温杯不翼而飞,老人又用起了文物般的上面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子,我问老人保温杯哪去了,老人不答,身上又穿上了早年扫街刷厕所的蓝大褂儿。那一刻我想到某种东西已快要降临,老人已年过八旬,的确是太漫长了。

    我害怕见老人,每次去都要心跳一阵子,但是老人活着。老人并不糊涂,甚至我觉得越老越强硬,说话短促,越来越简洁,没有任何唠叨。每次都是我讲一些事情趣闻给老人听,或者嘘寒问暖,问需要什么,老人从来说自己很好,没病没灾,什么也不要。有时问我在读什么书,让我念新写的诗,老人听着,总是点头,不再批评我,有时眼睛骤然一亮,让我重复,我重复,以为老人会说什么,但是没有。老人已不去图书馆,基本也不怎么出门,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报纸,就是枯坐,回忆,老人说经常回到孩提时光,就像看电影一样。有时我想给老人买串佛珠,像古寺僧人那样有自己的周天与极乐,那是一种没有边界的遨游,可上天入地,可是老人没有任何宗教修持,老人把基督教佛教艺术脉络说得头头是道,对宗教并不陌生,可是从没谈论过自己的任何一种信仰。从老人身上我觉得一个人的晚年是需要一个神的,如果没有神的陪伴简直是可怕的,就那样一个人支撑着自己的一生,守着风烛残年,再强硬的人也是多么的孤单。也许只有回到童年,像做梦一样,童年是我们惟一的宗教,无论它是否快乐。是的,总是快乐的,那时我与老人整理图书是多么快乐呀,我们度过了怎样神秘的时光,甚至就连我对老人的另一种眼光也是快乐的。十年或十五年了我说不清老人是否我另一个父亲,我依赖他又拒绝他,拒绝他又依赖他,他比我强大,甚至越是垂暮越比我强大。老人九命,我恐怕连九分之一也没有,一次就足以结束我。事实上在我精神恍惚时已数次想到过服药,但每一次想起老人都觉得自己轻如鸿毛,几乎立刻打消了自绝的念头。如果我没得到老人的任何个性的真传,但老人顽强地活着的确总能给我以力量,我不知那是一种什么力量,甚至可能是一种抽象的力量,但那的确是撼人的力量。

    我失去工作曾非常软弱地向老人提出请求,想做一名图书管理员,哪怕开始是临时性的。我说图书馆是我童年的梦想,这您是知道的,只要给我一个开始我就会很好地做下去,我会永远做下去,您能跟馆里人说说吗?我当时真是昏了头,说完就后悔了,无地自容。

    雪后老人出来散步,我也散步,我们相遇,见到老人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毫无希望,几乎立刻想拿出调查所的羊皮工作证给老人看,安慰一下老人,也安慰自己。工作证就在贴身兜里,几乎摸了一下。我身体发飘,正好是愉快活泼的样子。我们一老一少,一支手杖,相互搀扶,在积雪的街景上并没引起太多的目光。街上几无行人,没什么汽车,骑自行车的人匆匆而过,大多只稍稍侧一下头。我不知道观注北京的卫星是否会注意到我们,据说拍下的照片相当清晰,连地上的烟盒名片都能成像。我曾看过一次航天摄影,没看到名片或烟盒,但是的确看到过报纸,标题十分醒目。

    老人的房间一切如故,但这次我非常适应,几乎没有时间的错位感,也就停留了不过一两秒钟,我想可能是房间比较温暖的缘故。火烧得很旺,铝壶咝咝作响,水开了一段时间了。可能由于热气球的原理,屋顶垂状灰尘差不多是自然地飘摆,非常整齐,像一种舞蹈。我跺脚,老人不跺,我想老人从来不跺。老人放下手杖,扶着两屉桌,颤颤巍巍开暖瓶给我倒水。没有茶,老人从不喝茶,只喝白开水。白开水展示出一种白色的时间,颤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