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写好了,你帮我看看啊!」杨森说。
「你拿来就是啰!」
有小孩的叫声,从远处传来。晓晓象一只小狗似的,腾在翻坐起身子,机警地四下里望着。声音没了,她又重新无聊起来,拉长声音喊:「我要走家——」
「走吧。」吕老师无可奈何地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
「我跟你一起走。」杨森也站起来,推起自行车。
晓晓连滚带爬地下了台阶,扑到自行车上,拉住车大梁:「我骑车!」
「别闹!」爸喝住她。
杨森却把她抱上车子,让她在坐垫上坐稳当了。
他们一起往回走。夕阳淡淡地照着湖水,湖水像是暖和了一些。
「吕老师,有个事,也是人家托我的……」杨森犹犹豫豫地说,偷眼瞅了瞅吕老师的脸色。
「什么事?你说嘛。」吕老师鼓励他说。
「文化宫的毛迪说,他们要搞业余文艺汇演,正找人刻谱子,当然是简谱。他们问我能找到人吧,有报酬,报酬相当可观。我想……」
吕老师打断了他的话:「我没有时间,刻谱子是极乏味的活儿,别说我正忙,就是不忙,也没有兴趣。」
「那么就算了,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。」杨森赶紧说。
晓晓伸出身子去揿铃,铃响个不停,很剌耳,又不好意思不叫她揿。
「假如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忙,倒也不是不可以。可是毛迪算什么?他人不大,派头倒不小,找人抄谱,我想那总不是他自己写的谱吧!」他脸色发红,真的动了气。
杨森是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晓晓揿着铃,没个完:「嘀铃铃铃」,走出了公园。他们分手了。吕老师绷着脸,把晓晓抱下车,牵着她走了,走进一条窄窄的巷道。落日把他俩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泥墙上,细长长地斜了过去。
杨森懊丧地看着他俩消失在小巷深深的尽头,他明明是为了吕老师好的,可却惹恼了他。他也太蠢了,怎么能记吕老师抄毛迪的谱子。要说他的作曲是跟吕老师学的,那么毛迪的作曲就是跟他学的。吕老师自然是要感到屈辱的。当时,毛迪本来是请他抄的,他不也是觉得不太对劲才敷衍道:「我帮你找找人看,我没空。」他检讨着自己,推着车子慢慢地走了。
其实,这也没什么,管他是谁的谱子,有报酬就行,反正他没事,靠他老婆一个人挣钱,毕竟太辛苦了。他不由的又想,马上就反驳自己:吕老师并不是没有事做,他是要挑选更适合自己,发挥其所长的工作,他并不是那种能为五斗米随随便便折腰的人。想到这里,他更不能原谅自己了。他简直无法从这懊丧的心情中自拔。他近来时常感到懊丧,说不清是哪儿又是怎么了,就是——窝囊。
他推着车子慢慢地走,也不想上车,不知不觉走上了淮海路。
自行车象流水哗哗地涌过去,他眼睛一亮,翻身上了车,朝马路对面骑过去。
她正在济中桥头,站在烤红芋的炉子前,挑选一节红芋。
她围着围巾,却没有戴口罩。她的鼻子和嘴都很平常,人中有点短,把上嘴唇带得翘了。她远没有戴着口罩那么好看,那好看里有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味道。但是他却没有感到任何失望,相反有点兴奋,她似乎更加切实可靠了。他骑到她身边,下了车,站在炉子跟前,饶有兴趣地在那黑擦擦的棉垫子下面挑选着红芋。看到红芋,他止不住一阵胃酸。在农村,他吃够了红芋。
她手上长满了冻疮,东一块,西一块,红红的,象个烂胡萝卜。他几乎想握住它暖一下。她犹豫不决地翻弄着,初步选定了两截,正在这两截之前决不下。他看见这两截红芋都不好,只是外观上比较整齐干净。他挑了一个不大不小,软软的而又筋筋的,他知道这个一定甜得象蜜。他对她说:
「这个好。」
她看了一眼,红芋有点糊了,赖赖巴巴的。她不要,仍然犹豫在那两截之间,已经决定要那节短短粗粗、笨头笨脑的红芋。他急了,又一次推荐:
「这个好,不诳你。」
她怀疑地看看他,又看看红芋。
「真是这个好!」
他的推荐有点太过火了,以至于她的目光变得怀疑起来。他正面地看着她的眼睛,他发现她眼睛的形状是方的。他越加恳切地说道:
「这个好。」
她犹豫子一会,接过来了,放在老头的秤上。当她等着秤时,她红肿的手轻轻地搭在炉子的边上,透露出一种令人怜惜的信赖。
路灯一盏一盏的亮了,照耀着越来越深的碧空。风,越加温和了起来。
这天,小军告诉他:
「昨晚上,我看见省少扬和郑瑛瑛了,两人在彭城路那边遛呢,嗑着瓜子,有说有笑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少扬追郑瑛瑛追得才紧,早上他专跑到练功房门口练小号,一边练一边看郑瑛瑛。」
「你随他去。」
「我当然随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