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
「我替你抄。」
少扬把自己的两支铅笔给了他,作为酬劳。
尹欣的谱子,杨森也答应下来了。她便拿着琴到一边去练了,练的是帕格尼尼的练习曲,拉得十分熟练,技巧一无困难。可是,要她当首席,她却总挑不起来。
郑瑛瑛来了,带了一只红芋,要求在炉子里烤。小军不让,除非她答应烤熟了给他吃。郑瑛瑛只答应给他一半。
「那不行。」小军说。他霸道地垄断着炉子。
「给你一半还不行?」郑瑛瑛和他商量。
「不行。」
「这又不是你家的炉子。」
「就是我家的,我生的。」
「我拿一盆水泼灭了它!」
「你敢!」小军把火钳对着郑瑛瑛的鼻子尖,郑瑛瑛也不躲,只是格格地笑。
尹欣埋头对着墙壁拉琴。
杨森叹了一口气,索性摊开分谱纸,决定抄谱。一下子揽了这好几份谱,够他抄一气的。可是,倒也能熟悉各个声部了。他安慰着自己。
「让她烤。」少扬说话了,「和他闹啥,让她烤。」
小军这才把火钳放下来。
郑瑛瑛胜利地笑着,把红芋小心地放进炉门里边,然后说:「替我看着点儿,别烤糊了。」
「你上哪儿去?」小军问她。
「不上哪儿去,就在这屋里。」她心情愉快地在屋里走着舞步,嘴里哼着:
「北风那个吹,雪花儿那个飘……」
她戴着两只大红色的手套,手套边上翻出白茸茸的毛毛,懒洋洋地张着两只胳膊,走着「北风吹」的舞步。虽然棉衣穿得胀鼓鼓的,可是仍然能显出颀长的线条。两条长腿很有弹性,臀部、胸部都很高,肩有些窄,却圆圆的丰满,两条小辫垂到肩上,系着红毛线绳。小军和少扬在后面看她。
「体型不错,就是太憨了。」小军说了一声,不屑地转过头去给炉子加炭。
少扬不说话,看她。
她忽然转了个身,问道:「熟了没有?」
「想的!哪有这么快。」小军没好气地说。
「快了。」彭少扬却说,手里的火叉子拨弄着红芋。
「熟了叫我。」她说。
「叫你。」少扬答应,火叉子却在红芋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捅,捅成了个马蜂窝。
她慢慢地挨到角落里,站在定音鼓旁边:
「抄谱子啊!」
「抄谱。」杨森答应。
「眼花吧?」
「眼花。」
「歇歇再抄。」
「歇歇。」
「吃花生吧?」她摘下手套,在方格格的蒙袄褂子口袋里掏着。
「不吃。」
「才香哩,大油果花生。东站买的。」
「不吃。」
「不吃算。」她自己剥着吃起来,扑鼻的花生香,他想打喷嚏,硬忍住了。他揉揉鼻子,说:
「少吃点吧,吃得太胖,跳不动了。」
「我才不问这些事哩,能吃就吃。」她说。又说,「我饭吃的少。你别看我老吃零嘴,我饭吃的少,早饭从来不吃,中午,晚上,二两饭都吃不了。」
见她絮叨,便打断了问道:「《洪湖》没你的事?」
「没我的事。」
「赤卫队里也没你?」
「嫌我太高了,不整齐。」
杨森看了她,她倒也不是太高,就是有点突出,也不知是为了什么。她只能跳领舞,不能跳群舞。确实不整齐。
「那你也练练功。」
她不响,倚着定音鼓剥花生,花生壳扔了一地。红红的花生衣撒在他的谱上,他一口气吹掉了。
「郑瑛瑛,给我吃点花生!」小军叫道。
「不给。」
「我夺啦!」小军站起来,还没迈步哩,郑瑛瑛已经笑软了:
「给你,干啥的呀!」她走过去,把花生分给他们,「我的红芋哩?」
「烤的才好。」小军从炉膛里扒出灰拓拓的一大疙瘩,上面满是?人的窟窿眼。
郑瑛瑛恶心地说:「谁?这么缺德!」
「谁?我。」少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「这样才能烤透呢!」
她又笑,什么都觉得怪有趣似的。
杨森把谱子卷起来,走了。
一股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,来不及呼吸,先呛了一下,打了一个寒噤,精神却抖擞了起来。他推出自行车,出了大院。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,他眯着眼。天很蓝,阳光很暖,风有点割耳朵。他一手扶车把,一手捂住耳朵。骑一段,再换手。前边是下坡,他任凭车子往下溜,风在耳边呼呼地吹。他在心里唱着《洪湖》的序曲,那序曲似乎是有一种磅礡而激越的力量。
他骑过闹哄哄的开明菜市,进了丁字巷,碎石子地上泼着粪水,粪车刚过去。小孩儿蹲在院门口台阶上,高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