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家到底比不过粗手大脚的庄稼汉子,水叶娘才翻了几个山坳,就觉得腿肚子转筋,贴身的袄也被汗浸湿了,前贴胸后贴背的,黏黏地叫人难受。
她拿手胡乱擦了擦面上的油汗,又草草将贴在额上的几绺湿发抹到耳后,又朝来路尽处踮起脚用力望了几眼,好容易服自己相信那班杀的贼人不会奔着这台山里来,这才朝路边一方青石上心坐了。
臀尖才碰着石头,叶娘全身紧绷的筋肉霎时一松,全身三百六十块骨头都嘎吱嘎吱闹将起来,又酸又痛。自个朝大腿上捶了几下,那既酸又麻的劲直叫人想趴地上便不起来了。
“惫懒娘们,遭捶哩!”
她攥着拳敲了敲自家的头,嘟囔一声,又摸了摸比甲里揣着的那两块被捂出了汗酸味的秫面饼子。这东西城里人是不肯碰的,但是便宜,压饿,她是苦出身,时候为了挣命,地里肥田的豆饼也偷偷拣来吃过,这红的如猪肝似的秫面饼子,已经如龙肝凤髓般金贵了。
嗅了嗅手指上那染着汗酸的食物味道,她咽了咽唾沫,稍润了下发干的喉咙——就带了这点吃食,吃光了,往后还有那几百里的山路,可是连点鼓劲的物事也没有了。
背上的囡还睡着,包囡的“蜡烛包”是上好的白叠布,背巾上还缠了一只从注生娘娘庙里求来的荷包,叶娘心翼翼地将这伢抱入怀里,拿脸蹭了蹭伢嫩生生的脸蛋,逗得伢崽咯咯咯地笑起来,伸出一双白生生的嫩胳膊来摸她的脸。
伢生得真好哩!脸蛋秀气,粉团也似,一笑,还露出两个酒窝,就和画上观音娘娘身边的善财童子一般的,生的让人爱煞。待再大一些,学话的时候,听伢叫一声“阿娘”,又是多么大的福分呢!
“可惜奴是个没福分的。”叶娘叹了一口气。
想当初,她家的崽娃出了痘,被痘花娘娘收了去,那个狠心的汉子一时痰迷了心窍,拿一条烧火棍打得她三下不了炕。当时自个也是魔怔了,抱着崽娃死不肯松手——儿是娘的心头肉,当时恨不能让阎王老子由自个替了她的娃崽才好。
亲了亲怀里伢的脸,她吸了吸气,把这些非分之想赶出脑子里去,解开前襟,掏出满是油汗的葫芦大**,将囡仔捧到胸前,柔声道:
“大郎勿哭,勿哭,姆妈带你去见舅老爷。”
眼见得伢慢慢地将嘴一点点贴上**,水叶娘轻轻哼着调,低着头尽着乳母的本分。
……
这些年,日子越过越艰难,老爷似也越来越邪性。开春后不下一滴雨,霜降时冷得活像三九,一家老辛苦一年也打不了几斗粮。纳了租税,就只能勒紧腰带挣命了。可老依旧不叫人消停,瘟神爷到处行瘟不,官家又新添了许多捐税,之前的花石纲已经弄得许多殷实人家纷纷破了产,如今又添了一样,是“伐辽饷”——可不是辽国皇帝认了赵官家做叔伯,怎么下还有叔伯侄儿互相杀来杀去的道理?
地里刨不出食来,人心就动到邪路上去了。她进城做活前就听邻村有个后生犯了邪性,嚷嚷什么“有本事投梁山,有胆子拜明王”,结果被族里的叔爷领着地保连夜绑了送到官府,扛了大枷去站笼,不几就自己蹬了砖,他娘老子哭了几回,也拿条麻绳吊了梁。
“赤马红羊一甲子,劫数!劫数!”侍候白鹤大帝香火的老斋公蹲在庙门口拍着门槛大喘气。
她不晓得什么叫做劫数,只知道自己在通判老爷家才做了半个月的奶娘,台州城怎么就变成了一片血海?
到处都是身穿白衣、头缠白布的贼人,口里喊着什么“明王降世”的诀,见着衙门里的人便乱砍,秦通判和知州相公就是这么给拖到求雨坛上,放锅里给煮成了一锅肉汤,被这些人分着吃了。
剩下秦家这个娃崽,被她趁黑翻墙背了出来:大人不在乎身家,留下这么个奶娃娃,可不作孽么?
背着这个苦命娃娃,她像受惊的鸡婆般地朝山沟沟里钻,山里黑,山里冷,山里见不到半颗火星子,偏偏因着黑和冷,她才觉得安全——台州城倒是很亮很热,街面铺户都燃着火,剥剥地响。
她不会读书人那“民如发,匪如梳,兵如篦,官如剃”的文词,却生地明白官、兵、匪,都是极可怕的东西。
又轻轻地拍了拍怀里的娃崽,哼了几句“戴雉尾,好儿郎”的俚曲儿,好容易等娃崽闭上眼不闹了,她正要整好了前襟接着赶路,一股年轻爷们的汗骚气却这么呛乎乎地冲进她鼻子里。
那骚膻味的正主是个面皮黝黑的挎刀汉子,身量不太高,圆脸粗胳臂,头上没挽髻子,只用一块白布包了头,身上胡乱披了件不合衬的半旧直裰,看去不僧不道地,只两个眼睛不住打量她,那贼瞳子亮得吓人,却让她想起三没沾奶水的尕娃娃。
事要糟。
嗓子眼里猛地跳出这三个字,却在逸牙缝前被她一个个地硬咬住,哽着脖吞了回去:
“好汉,俺……”
这话开了个头,却不晓得如何了,乱军乱贼不比绿林讲个道义,叫好汉喊赖汉唤菩萨搭救,也都是一般下场,她